「如果你把機器做的東西放到顯微鏡底下看,你會非常傷心。」Matthias Köhler邊說,邊露出一種既憂心又傷心的眼神,彷彿這句話從他口中道出同時,夾帶著來自心坎的情感。

說話當下,我們就在Matthias位於德勒斯登近郊的私人工作室,看著他為Lang & Heyne以及其他博物館進行雕刻與文物修復的創作。他雕刻的桌面堆滿了數十種不同尺寸的鑿刀,而那已經是整間工作室裡最寬廣的空間。藝術家的生活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尤其身為一個同時接受各種委託的雕刻藝術家,縱使有三十張桌子,大概都放不下內心澎湃的想法。我不知道德文裡有沒有「當自己家」的說法,但Matthias放任我們隨意觀看的態度就好像這樣說著。我看見了好幾本手繪圖畫,也看見了好幾塊將這些圖畫變成雕刻的金屬元件。

「你要會畫畫,才能做好雕刻。」問起何以他的雕刻如此精細、生動,Matthias說。他並沒有現場示範草稿中未發表的Lang & Heyne機芯基板圖案,倒是拿出了比基板更加微小的路易十五指針,開始在機器切割出來的平坦形狀中,雕鑿出一道道立體刻紋。令我訝異的不只是他竟有辦法用比指針還粗的刀頭在指針上刻出那麼細緻的曲線,他所使用的電動鑿刀(用腳踩踏板出力,而非全憑手腕力氣),也打破了我腦海中傳統雕刻師傅拿著古老工具堅持古法的畫面。至少一般品牌在展示雕刻工藝時並非如此。「電動的比較好控制力道,在一些角度也比較不容易出錯、劃到手指。」Matthias以一個將刀頭對著左手手指的角度解釋,而這個角度在雕刻種種微小零件時,絕對會頻繁出現。

當然,Matthias只是與時俱進地用了更方便的工具,他所有手雕的創作,依然承載著深奧的古老技法。像指針這種既脆弱又不宜增加厚度的零件,其實很難做出立體感十足的深度(如果只看機器加工完的狀態,會發現它就是個形狀複雜的平面);機芯基板上的字樣也是同樣道理。為了在垂直空間不足的平面塑造立體感,Matthias分享了一個訣竅──影子。意思是他會沿著原本由機器刻畫、像鉛筆打草稿一樣只有細細一道線條的「Lang & Heyne Dresden」這幾個字母側邊,刻出另一道更深的痕跡。就好像左上方有一道看不見的光,在每個字右下方形成「陰影」,用寬度,解決纖薄厚度無法創造的深度。

說明完畢,讀著我們滿心期盼的表情,Matthias馬上拿了一片基板當場示範。只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線條在他刀下瞬間變成深刻的字體,抹去了機器冰冷的痕跡,同時留下了手工散發的溫度。「如果你把機器做的東西放到顯微鏡底下看,你會非常傷心。」那一刻,這句話又浮現在我的腦海。我似乎聽見了那些由人手打造的零件被機器取代的哭聲。然而下一刻Matthias述說的眼淚,卻是人們在欣賞他完成的作品時,感動的結晶。那是他做這份工作,最享受的時刻。
於是我終於明白,原來雕刻講究的不是那些我們表面上看見的技術,是對這項創作技術無止盡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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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湛 從一枚零件開始:探索LANG & HEYNE 製錶基地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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